燃点

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。

【楼诚】《风吹紫荆》【卷一·斗室】 01 除夕夜

第一卷 斗室 01除夕夜

        新中国成立后的第六个新年,明楼一个人站在明公馆门口,点燃了一只烟花。

        噼噼啪啪,火星四溅,一道道耀眼的白光映着满天的雪花,晃得明楼有些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去年到现在,上海的冬天格外寒冷,明楼身上的毛呢料中山装并不能抵御多少风寒,他却浑然不觉,只背着手站在台阶前望着一簇簇即将燃尽的焰火,手中攥着一只小盒子,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要等的人迟迟不到,明楼倒也不急,他转回身走进屋子,从厨房里端出准备好的几样菜,摆好四副碗筷,又将照片放在相应的位子,明镜和明台的独照,还有四个人的合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姐,新年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楼对着明镜的照片半弯腰鞠了个躬,这才坐下,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,放到明台的位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台,这是你今年的新年礼物,等你回来拿,看好,这可不是皮带了啊?”明楼放下笔又指了指明台的照片,“说起来,你今年就是想要皮带大哥也没得买了,产业交给国家,新社会人人平等,也没地方给你找巴黎最新款。哼,当初给你买的皮带看来还是少了,不然怎么拴不住你,让你天南海北跑到没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楼给每只碗里都布了菜,才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胡乱嚼了嚼,又对明镜笑:“大姐,您别怪我又骂明台,这几年他越来越不乖。哎,今天是过年,只是这菜也不好吃,阿香我早就让她回老家嫁人了,明诚……明诚也回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哎,大姐啊,我伺候大姐一段戏吧,只是老二不在,只好我一个人清唱了,大姐别嫌弃,”明楼接着自言自语,不忘数落明台几句,“小赤佬,今年可没你点戏的份,大哥唱什么你就听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明楼站起来,倒退两步来到客厅中央,摆好架势,脱口而出竟是一段《四郎探母》:

        “贤公主且听某表一表家园

        某的父老令公官高爵显

        某的母佘太君生下我弟兄七男

        都只为宋王爷五台山还愿

        潘仁美诓圣驾来到北番

        你的父强宋王双龙赴宴

        某弟兄全上阵赴会在沙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某弟兄全上阵赴会在沙滩。

        唱到这里,明楼停了下来,《四郎探母》他从小听了多少回,耳熟能详,唯有这次,他没法接着唱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敲门声适时响起,明楼收了声,开门一看,来的人是于曼丽,她戴着帽子御寒,列宁装的衣领也紧紧束起抵御寒冷,带着两个女孩子,身边跟着的那个十岁出头,手上抱着的六岁左右,浑身也被衣帽围巾裹得紧紧的,小脸冻得通红,明楼连忙把她们让进了屋,接过于曼丽手中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,新年好。”世事几经变迁,于曼丽经过多年潜伏工作的磨练和思想洗礼,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娇艳狠辣的特工,不再是痴心不改的少女,如今她是一位母亲,温柔和蔼又不失严格的母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伯,新年好。”十岁大的孩子卸了围巾帽子,乖巧地跟着母亲一道拜年,六岁的妹妹从母亲身上下来就冲明楼扑了过去,一双小胳膊环住了明楼的腿,隔着口罩含混不清地喊着“大伯伯”,明楼蹲下来,小女孩就直往明楼怀里又钻又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新年好,黎黎和欣欣冷不冷啊?”清亮童音让明楼心里一软,他帮着孩子解下御寒的外套,抱到沙发上,一面搓着女孩的小脸小手,一面跟于曼丽说话,“天气这样冷,带孩子过来做什么,冻坏了可是怎么办吶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两个小囡想大伯了,一定要来这里过除夕,”于曼丽放下衣服,走到餐桌前对着明镜的照片问了好,两个小女孩配合点了点头,“姆妈说得没有错,姐姐和明欣想大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乖囡。”明楼揉了揉小侄女的头发,示意于曼丽坐下,明欣离开明楼的怀抱,便在屋子里跑来跑去,明黎见状连忙跟到后面,于曼丽怕她打破东西又怕她摔倒了,只得喊道,“黎黎看好你妹妹,欣欣快别在大伯家乱跑,你该去给嬢嬢拜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诶,过年嘛,拜年不计较这一会儿,随她玩吧,别摔坏了就好,大姐看着她这么跑跑跳跳的,心里不定多高兴呢。”明楼这样说着,于曼丽还是拉住女儿在明镜照片前磕了头,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明台的照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总是宠着她们,黎黎大了还好些,欣欣在家里都说大伯好,不像我这个姆妈总是凶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对她期待很多,她是跟新中国一起出生的孩子,身上寄托了人的多少希望啊……说起小辰光,其实父亲和姆妈对我也是特别严厉的,倒是姐姐疼我,每次父亲在我闯了祸要打我,我就躲在大姐身后。”或许是上了年纪,明楼发觉自己越来越爱回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……”于曼丽在明家听到最多的是明台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,活脱脱就是一混世魔王,偏生他聪明嘴甜会来事,会哄大姐明镜开心,只要不犯大错,一般情况下喊一声大姐,全家都拿他没辙,倒不知“大姐”这块挡箭牌原来明楼也用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诶,男小人哪个小时候不淘气的,何况我也享受过一段幺子的待遇。”明楼说着顿了顿,其实这样说也不对,小时候不淘气的孩子,自己不就养了一个吗?不过,太听话了也不好,那孩子少有的几次不乖,都给了他终身难忘的惊吓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楼想起混乱的往事,愣了愣神,被于曼丽叫了几声才回过神来,他笑了笑,喊明黎和明欣过来,将桌子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们,明黎低头说了声“谢谢大伯”,明欣却不接,而是望着桌子上的照片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欣欣怎么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伯伯,这是爸爸,对吗?”明欣一只小手指着明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,是你的爸爸。”照片中的明台还是双十年华,青涩明朗,带着一点玩世不恭,那时的明台还是全家娇宠的宝贝,整日里甜言蜜语哄明镜开心,一闯祸被明楼发现,就满屋子喊大姐搬救兵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小一些的时候,明台也像明欣一样满屋子到处乱跑,大姐在后面跟着喊“别摔着了”,这么一想,他们父女俩还真是一个脾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伯,爸爸真的是去很远的地方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,”明楼慢慢拿起明台的照片,不动声色地收进柜子,又在明欣身边蹲了下来,“欣欣过年长了一岁,答应大伯,以后要乖,要听你姆妈和阿姐的话,跟姆妈一起等爸爸回家,好不好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,我会乖乖听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于曼丽听着明楼和女儿的对话,站在一旁沉默不响。明黎像个小大人一样悄悄拉了拉母亲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对明欣来说,只存在于大人们口中和照片里的爸爸是“去了很远的地方”,可究竟有多远,明欣不知道,于曼丽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明黎和明欣是于曼丽和明台的孩子,明黎出生在一九四五年,明欣则是新中国成立那年出生的,那时明台化名“崔远志”奉命潜伏台湾,传递情报,而于曼丽已经怀孕,只得留在内地,可这一等就是五年。一九五零年初,明台传递了最后一份情报就彻底断了联系。于曼丽最后得到的消息是香港情报机构在一九五零年五月传来的,内容是“崔远志叛变,已向国民党反动派宣誓效忠”,华东情报部门经探查仍无明确结果,只能暂时将明台定义为“失联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得知消息的时候,于曼丽已经生下了女儿。当时明楼和明诚都在北京,探望她的时候,她只说了一句“我等他”。她等他五年,仍是没有音讯,熟悉的人也暗示她明台八成是不在了,可她不死心,不愿死心,也不敢死心,她在北京离开了情报工作,做一名普通的女工,明楼每年都要回上海过除夕,她也就跟着每年回上海给明楼拜年,这是她从前的上级,是她当下唯一的亲人了。于曼丽渴望亲情,也想替明台尽一点义务。后来于曼丽才慢慢觉察出,明楼与她一样没有放弃,而且再到后来,他要等的,不止一个离家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欣年纪小,玩着玩着就困了,明楼把她抱到自己屋里,看明黎小大人似的哄着妹妹一起睡了,而后回到客厅跟于曼丽聊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欣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明年还早,我去问过学校,校长说她的年纪要到后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也好,北京是国都,老师和教育资源是很好的,两个孩子都聪明得很,没有问题的,有什么需要,就跟大哥说,”明楼说到这里,突然停了下来,“不过,曼丽呐,大哥以后能帮你的恐怕不多了,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,要保重好自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于曼丽敏感地觉察到明楼说这话很不对劲,她虽然叫明楼一声大哥,却并不真正了解他,倒是兄长们在她的两个女儿身上投入了很多心血,学前启蒙,读书识字,都是明楼和明诚手把手教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诶,我的意思是,我现在虽然跟着主持经济的上级在北京做事,可毕竟是客居他乡,对北京还不如你熟悉,能帮你们母女的很少。”明楼想了想,又道,“这些年孩子们还小,你就多费点心,将来万一,我是说,万一遇到了合适的人,你也不要委屈自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哥,我会等明台的,我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!”于曼丽猛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弟妹,你不要激动,”明楼挥了挥手,示意她坐下来,“你对明台的情义,我知道,大哥不是在试探你。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,大哥只是告诉你,若真有那么一天,有了什么变故,不管你有什么决定,大哥都不会阻拦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说得温情脉脉,于曼丽却没由来感觉到一阵阵寒凉,那是明楼从心里透出来的冷意转移过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曼丽突然想起,明楼一直是一个人。十多年前,上海滩的十里洋场,她与明台从军统训练班毕业,执行潜伏任务,义无反顾,九死一生,最后经人策反,加入共产党,并且结为连理。明楼是她的上级,是丈夫的长兄,她除了敬重之外尚有畏惧,也好奇过明楼身边从不乏追求者,为何至今没有成家。哥哥的私事她不该过问,明台也从不提起,她只是敏锐地觉察到,虽然一直独身,可是这几年,明楼身上越来越显出一种寂寞,那是属于她年少时听到的传奇中才有的英雄的寂寞。丈夫的这位兄长身负绝学,奇功傍身,壮志未泯,雄心仍烈,却无亲朋在侧,无知己相酬,可谓寂寞得彻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了,时候也不早了,外面雪越来越大,这次你就别回去了,客房给你收拾了,去睡吧,孩子们在我屋里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于曼丽听了明楼的话,没再多说什么,径直去了客房。明楼到卧室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角,又揣起一本书回到了客厅。昏黄的灯光只在沙发旁打出一圈光晕,明楼捧著书却看不下去,他看一眼搭载椅背上的中山装,从衣服的左上口袋取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纸,薄薄的一小片叠了一道,保存得平平整整,半点磨损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纸上的字迹随了他多年,明楼再熟悉不过——那孩子的字一开始是他手把手教的,孩子小小年纪性子却硬,总嫌弃自己学得慢,倔脾气上来了,练得手抖也不肯停,非要他发现后连骂带哄,把那双酸痛僵硬得无法伸直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里,揉搓半天才缓过来。他临得最多的是褚楷,在临过的帖能堆满整个屋子的时候,那人也练出了一手漂亮的字,清远萧散,温润端方。这张纸上的字显然是匆匆写就,写的人努力维持镇定,却仍无法掩饰他的忧虑和无奈,意在笔前,是怎么也藏不住的,何况,这是他生命中最熟悉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安好。勿念。保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仿佛站在南大荒的田埂上,望着那个戴着斗笠的人影,黑了一圈又瘦了一圈的人,一身破旧的单衣沾满了泥土,唯独站起来的时候,背仍挺得笔直,他扭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,在麦田中穿梭而过,来到他跟前,额头和睫毛缀满了汗珠,眨眨眼,珠子就一颗一颗滚落到脸上。他笑着,叫了声“哥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楼的手伸到半空中,只碰到了空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年雪这么大,你那里应该更冷吧?”明楼走到窗前看了一眼,外面的雪竟然还没有停,这个寒冬自去年立冬开始,毫无征兆,突如其来,连带着记忆中少雪的上海,也几乎被装点成了第二个北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诚,你也要好好的,大哥等你回来。”明楼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封六字信,又抬起头看着墻上的那幅油画。

        家园。

        湖畔旁,树林边,他的家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与大姐,明诚,明台,心甘情愿,为之生为之死的,家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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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郎探母》这这一剧目其实并不应景,明楼跟杨四郎也没什么相似之处,他只是想到明家也是“兄弟全上阵”,脱口而出,但唱到一半停了,唱不出“七子去六子回”的结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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